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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探头往里面一瞅,原来屋里除了周大爷老两口外,还坐着一个男人,那人五十多岁,面孔却是陌生的。周大娘看到我来,急忙把我拽进了屋。对于周家我是相当熟悉的,周大娘的女儿跟我年纪相仿,小时候我待在他们家的时间不亚于待在自己家的时间。

周大娘把我拉到饭桌前,指着中年男人道:“这是你周大爷的姨家弟弟,刚从沿江市来的。你叫张叔叔就行。”然后又跟中年男人介绍我,中年男人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我恭敬地叫了声张叔叔。有陌生人在,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周大娘给我盛了满满一盘饺子,我安静地坐在一边吃饺子,听着周大爷和姓张的谈话。

一开始他们只是闲聊,后来喝了几杯小烧,姓张的说话内容逐渐引起了我的注意。姓张的说最近生意可能不好做了,一个经常给他供货的人正在被公安部门通缉,那人因为一早听到风声,所以躲了起来,但恐怕一年半载内不会出货了。周大爷就问他是怎么回事,姓张的说其实那人原本是个贩子,一直是在乡下收东西。每一行生意都有它的内幕,那人收上来的东西有真有假,真的是收上来的,假的就是仿造的。他干这一行已经多年,一双眼早就淬了毒,于是真货有真货的价,假货有假货的价,一直以来两人合作得还算愉快。可是坏就坏在那人太贪心,前两年到乡下收东西的时候,搭上一个“挖蘑菇”的人。“挖蘑菇”是当地的黑话,意思就是盗墓,挖坟。这两个人合伙“支锅”之后,那人送来的货立即不一样了,有不少很明显就是出土的“明器”,他为了赚钱,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这种合作关系一直持续到前不久,那人翻了一座清朝时期的墓,据说是得了不少好东西,可是送到他这来的只有几个破烂的碗碟,听说好的都交到沿江市的地下拍卖行去了。他正为这事怄着气,没想到那人就出事了。

我听得满脑袋黑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张叔叔大概是沿江市古玩市场的人吧,听他的话,给他供货的竟然有盗墓的人,看来古玩市场这趟水真的挺深。我想起陶西然拿来招鬼的碧玺手串,还有我做的莫名其妙的梦,要不要问问眼前这个人?听他的语气,已经浸淫古玩界多年,知道的应该不少。

我踌躇良久,直到盘子里的饺子都下了肚,才慢吞吞开口:“张叔叔,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知道碧玺手串和……铜饕餮吗?”

姓张的瞳孔猛然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良久他才放下手中的酒杯,打了个哈哈:“原来你也听过老林的事啊,你是洪老六的闺女吧。”

虽然姓张的极力掩饰,我仍然看出他的神情十分紧张。我微微一笑:“张叔叔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古玩市场的人,我爸爸好多年前就去世了,你说的洪老六我根本不认识。因为我朋友刚拍下个碧玺手串,听说是从清墓出土的,我看着挺好看,就寻思问问你那有没有类似的。”我故意不提铜饕餮。

“……铜饕餮呢?也拍下来了吗?”姓张的眼神有些闪烁。

其实我心里并不确定有没有铜饕餮这东西,只是在梦里那个“先生”叫老者在坟冢的东北角立一个铜饕餮,我顺口就问了出来。看姓张的反应,难道真有这东西?

“铜饕餮……我不清楚,只是听她提过一次。”

姓张的神情一松:“碧玺手串我倒是知道一点儿,铜饕餮就不太清楚了,唉,老林和我合作多年,枉我对他推心置腹,他老小子却对我不说实话,我……”

姓张的好像故意说给我听似的,唠唠叨叨地不停抱怨。周大爷好说歹说地劝他。我听了一会儿,再次向他问起碧玺手串的事,姓张的说的内容跟我那天从陶西然那听来的差不多。

临走的时候,姓张的突然说道:“丫头,我叫张福全,在沿江市古玩市场开铺子的,你要是有需要的,就到古玩市场找我,我给你个最低价。”

我勉强笑了笑,走出了周大娘家。

我抬头看向天边,夕阳仿佛一个硕大的蛋黄挂在艳丽的晚霞间,有一种壮丽的美。我的心一抽,一天又过去了……

其实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最起码我确定了真有铜饕餮这个东西。我觉得自从见到扶莲发钿之后,就像打破了某种禁忌,我做的梦很多都有暗示性,也像是对过去的重现。那修曾说过我是天人后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人的本领?

我即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上面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我按下通话键,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很严峻的声音,说是沿江市公安分局的,问我现在在哪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午那时刚睡醒,完全忘了在警局时的警告。我擅自跑回百草镇,他们不会告我非法潜逃吧?我赶紧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还在沿江市的家里,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哪里也没去。

那个很严峻的声音通知我,让我明天一早赶往警局,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官有些事要问我。

挂断电话后我不停地叹气。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连出个门也要提心吊胆,往后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明天一早还要去接受审查,这一查又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再继续旷职下去,公司老总很可能要送我一盘炒鱿鱼。

虽然接到了警局的电话,可是我还是留在百草镇住了一晚,第二天六点多就赶回沿江市。我到达公安局的时候也不过八点多,令我比较意外的是,我竟然看见了山子和海经,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我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负责这件案子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他的职位好像挺高,我听有人叫他马警官。

我目不斜视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马警官目光鹰隼般盯了我一会儿,看得我浑身直冒冷汗。之后他低头看着眼前厚厚的一叠资料,过了半晌才道:“知道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

我摇摇头,马警官继续说:“找你来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只有你的笔录和他们的都不一样;第二个是在案发当时,你和死者的距离最近!”

我小声道:“其实当时我们七个围坐在一起,彼此的距离都非常近。”

马警官不置可否:“你能说说案发时你看到的红影吗?”

其实关于那道红影我已经说了十几遍了,但是我哪敢抱怨,只能乖乖地又说了一遍,不过这次我补充了一句:“大家都没看到,只有我看到了,我想也可能是我当时眼花了。”

接着马警官又问了一些我认为跟案子毫无关系的话,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审讯室。没有人发话,我根本不敢擅自离开,只能呆呆地在审讯室里坐着,不过期间我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被人窥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委屈,不过想到林娜的死跟我毫无关系,心中就坦然了许多。我在审讯室坐了大约一个小时,连打了十九个呵欠之后,才进来一个警察通知我离开。

我揉了揉坐到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公安局,凑巧的是,我竟然在门口撞上了山子,海经跟在山子后面,他们都惊讶地看着我。

山子道:“洪灵,你怎么也来了?”

我苦笑一声:“我现在是个没有自主权的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家酒吧,本来酒吧是不会这么早营业的,不过海经跟服务生说了几句话后,我们就被放进去了。后来听海经说起我才知道,原来这家酒吧他是出资人之一,所以能享受特殊待遇。

海经和我前两次见他的时候不太一样,以前见他,总感觉很张扬,这次却很沉默。山子说“藏蓝”酒吧因为发生命案,已经暂时被警方查封了。其实就算不查封现场,“藏蓝”也不会有生意,谁会到一个刚发生过恐怖命案的地方去消费玩乐呢?毕竟比起别的东西来,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藏蓝”酒吧是海经的主要产业,停业时间越长,他的损失就越大,所以他心情不好是很正常的。我想不光如此,林娜的死对他来说应该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毕竟他们彼此是情人关系,林娜在他面前惨死,他心中肯定不会像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想到这点,我心中不禁对海经酝酿出几分同情。

我们三个在吧台边上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后来海经突然起身,说要给我们露两手。只见他走进吧台,拿出一些调酒的器具,比如调酒壶、计量杯和果汁器,然后又在酒柜上拿下几样我没见过的酒,熟练地计量、混合。他的动作优雅而娴熟,调酒壶在他的手中翻飞,不一会儿一杯色彩绚丽的鸡尾酒就出现在了我面前。山子面前的是一杯蓝色的酒,深浅不一的蓝,层层叠叠地展现在人的面前,看着十分悦目。而海经给他自己调的酒却只有一种颜色,那种颜色很难形容,像是红又透着点儿黑,乍一看就像是吸血鬼的晚餐。

我浅浅地酌了一口酒,味道要比我想象中好许多,清甜中带着一股淡雅的酒香,很让人回味。

“这是什么酒?”我好奇地看向海经。

“还没有命名,我是即兴发挥。怎么样,我的手艺如何?”海经的脸上带着浅笑。

我点头称赞了一句,这时山子拿起他的酒杯碰了碰我的,海经也向我举杯示意,于是我就和他们喝起酒来。我生平头一次喝鸡尾酒,也不知道是这酒的后劲儿太大,还是我心里烦闷,总之一杯酒还没喝完,我就醉倒在吧台上不省人事了。

刚一入睡,那个身材纤细、面孔模糊的人又出现在梦里。他背对着我,手指似乎在不停掐算着什么。

“应该就在这个方位,为什么我找不到?”那人的神情有些焦躁。“都怪那个老狐狸,竟然阴我,幸亏我未雨绸缪,留了一手。”

那人突然转过身,低着头朝一旁茂密的树林里走去,不多时他走到一片空地上,那片空地很奇怪,表面上寸草不生,都是沙砾。那人蹲下后拂了拂地表的沙砾,里面竟然露出殷红色的土壤,然后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别致小巧的工具,在地上比了比,照着一个方位挖了下去。也许是地表比较坚硬,也许是那人比较笨拙,总之他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土里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盒子。

那人将满是泥土的盒子捧在胸前,我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清楚地看到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的嘴没动,我却很清楚地听到一句话,“有了这个,哪怕老狐狸把东西藏到天边,我也能找到!”

即使在梦中,我也感到十分震惊,那人明明什么都没说,我为什么会听到这句话,难道说,我听到的是他的心声?

我悚然惊醒,头皮突然感到一阵疼痛,我的头发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艰难地转头,却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山子浑身酒气地躺在我身边,而躺在山子旁边的海经,暴睁着血红的双目,正用手搅着我的头发,一点点往嘴里送去!

我尖叫了一声,拼命往回夺自己的头发,海经丝毫不为所动,仍然持续着舔舐头发的动作。我既恶心又难受,况且力量上根本不是海经的对手,抢夺之下,我重重倒在山子身上。

我尖叫着山子的名字,这时山子突然坐起身,呆呆地看向我,接着他的嘴动了动,跟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酸臭难闻的秽物铺天盖地地落在我头发和身体上,不过这样也正好解救了我,海经猛然间撒手,毫无预兆地滚倒在地上,再没动静。

我的头发被海经拉断了十几根,头皮火辣辣地疼痛,不过都不及心里的恶心还有刚受到的惊吓。

山子吐完之后,双眼一闭又倒回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闻着头发上的酸腐味儿,喉头“突突”地直跳。我赶在吐出来之前冲到了卫生间,扶着马桶狂吐了一气,然后又在洗手池内清洗了头发,才算勉强止住恶心。我又用清水洗了几把脸,清理了上身,这才算缓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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