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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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窦太皇太后,在面对神女的时候,也从未有过片刻的不恭敬。
王娡抬手扶住坐榻两侧伸展出的龙型扶手,在这个过程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身边人听到她低声说,“这样的小事,就不要再去打扰神女了。”
满宫屏息静气,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些微的声息。
王娡没有再说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以为自己方才的措辞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或许在她看来,那样的措辞根本就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神女在上,人间俗事,都是小事。
香雾袅袅升起,升入回廊里透进来的阳光之中,香草焚烧之后生出的香气就变成了透明的颜色。
王娡慢慢挺直脊背,平静地说,“去回长公主殿下,请她不必忧虑。那是我的儿子,当年我能扶他上位,如今就也能把他拉下来。”
“我感觉我在见证历史。”系统说。
他此时和林久共享端坐在宣室殿上首的视角,而田蚡和窦婴则在宣室殿正中的位置,彼此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很小的一段距离。
天光照亮他们两个人的面孔,和那些模糊不清的列位者相比较,他们的身形和面孔清晰得就像是舞台剧中配角环衬之下唯二的两位主角。
窦婴和田蚡正在激烈地辩论,或者说,正在激烈地对骂。
起先田蚡还维持着风度,说窦婴的门客当众辱骂他。
窦婴说,看到狗大口吃肉时得意洋洋的模样,想起他曾经趴在人的脚底下摇尾乞怜,这也是人之常情。
田蚡忍着气说,那门客如何如何地放肆,如何如何地不敬。
窦婴说,那条狗从前祈求骨头的时候,可没有如此尊贵的气节,如今挨几句骂就不得了了吗,那从前侍于人前时怎不见他羞惭。
田蚡忍得像个蒸笼,说那门客论罪当
窦婴说,是一条黑狗吧,因此大肆狗叫时,不见他羞红的脸,因为尽被一身黑狗皮遮住了。
田蚡不说话了,死死盯着窦婴看。
他的脸是红的,眼珠子也发红,这种场面不像是在廷议,更像是古代剑客的对决,舌上藏剑,随时要暴起杀人。
系统叹为观止,“刘彻真的不用说话吗,他真坐得住啊,就不怕血溅三尺吗?”
此时廷议的这两个人中,田蚡是可以“剑履上殿”的,他今日上宣室殿便是佩剑前来。
此时他红着眼珠子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神色中流露出一种刻骨的怨毒,任何人看到他此时的神色,都不会怀疑他斩杀窦婴的决心。
而窦婴昂然不惧,他和田蚡对视,不闪不避,甚至露出一丝冷笑。
上首刘彻不动如山。
系统真切地感知到了杀气,顿时诧异道,“田蚡没必要吧,他如今位极人臣,前途光明,何必和窦婴这种昨日黄花计较?”
窦婴今天表现得确实很嚣张,先前在清凉殿时他就已经开始嚣张了,在刘彻面前也不收敛,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话辱骂田蚡。
可这是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他是窦家人,这一点注定他这辈子再没有起复的希望。田蚡与他计较,无异于以玉击瓦,是很亏的一笔生意。
宣室殿上,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田蚡粗重的呼吸,他握在剑上的手越来越紧。
窦婴看着他,以轻蔑的眼神,脊背挺直。他手无寸铁,可他在田蚡的剑前无惧无畏。天光照在他身上,他披在身上的那身凛然的朝服仿佛在发光。
这大约是他年轻时披的朝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合尺寸了,空落落的,显得他越加地干瘦。
他斑白的鬓发在天光下发着凄惨的光。
“我觉得,窦婴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悲。”系统声音嘶哑了,“这场朝议为什么还不结束,田蚡明明知道,只要他将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刘彻就会宣布朝议结束,然后旁听的人会说窦婴的门客罪不可赦,然后他就赢了。可他为什么”
“这样就足够了吗?这样是不能打垮窦婴的。”林久冷淡地说。
系统混乱地说,“可是他其实没必要打垮窦婴吧?刘彻最多用窦婴恶心他一下,警告他一下,仅此而已了。那条堤坝的事情,窦太皇太后可以压住刘彻不准查,王太后一样可以啊。”
“不一样的。”林久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跟系统说,“你听说过苏秦吗?”
“啊?”系统愣了一下,“什么苏秦?跟苏秦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知道苏秦,那个春秋战国时期的天才,或者说鬼才,起于微贱,以合纵连横之术成名,佩上了六国的相印。
可现在不是在说田蚡和窦婴吗?
“苏秦说过一句话,”林久缓缓说,“使我有二亩田,安能佩六国相印。他是这样说的。”
系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因为年轻的时候没能在洛阳有两亩田地,所以不甘心,所以要求取,所以头悬梁锥刺股,揪住头发几乎要把头皮都掀起来,用锥子把大腿刺得鲜血淋漓,这样也无所谓,只是要求取。”
林久的声音冷静而稳定,冷静得几乎可以说得上冷酷了,“就这样心里的欲望越来越扭曲,曾经只想要洛阳二亩田地,到最后只有六国相印,才能填平他扭曲的欲望。”
林久没有再说下去,但系统已经听懂了。
田蚡和苏秦是一样的。
同样起于微贱,同地半生求取。
田蚡曾经是什么人?街上的一个混混,因为姐姐而显贵,一个攀在女人裙带上的男人。
窦婴讥讽田蚡从前不过是他脚底下的狗,没错啊,那时田蚡就是窦婴脚底下的狗,他做了窦婴的狗那么多年!
使我有洛阳二亩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苏秦心里的欲望要用六国相印来填,武安侯田蚡心里的欲望,要以窦婴的人头来填!
系统开口,声音嘶哑,说,“他不能,田蚡不能。”
此时毕竟是在宣室殿,刘彻正坐在高位,就算刘彻没说话,可田蚡也根本不可能就这么杀了窦婴,除非他想给窦婴陪葬!
“他能。”林久说,声音冷静。
系统茫然了,林久的话不会出错,他不会怀疑林久的话,可是这跟他推论出的结果不同,问题出在哪里,在哪里?
“王娡呢!”系统忽然意识到了,这场廷议,刘彻在,林久在,可是王太后不在,她怎么可能缺席?
她千方百计寻求林久的支持,这只能说明她要做一件大事。
她去见林久,在廷议之前,那么这件大事将要在发生在什么时候
“太后驾到”宦官尖细的喝道声远远地传来。
系统的思维停顿了,他的内核在此刻变成了一片空茫的雪原。
他看见田蚡脸上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他缓缓放开了压在剑柄上的手。
华丽的裙裾踏入宣室殿,王太后走入宫室之中。
所有人噤若寒蝉,只听见王太后的声音,她携怒而来大声说,“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
如今我还活着,都已经有人在欺负我弟弟了,那我百岁身死之后,这些人岂不是要将我弟弟当做鱼肉一样任意宰割!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刘彻不得不站起来,走下去。天子降阶,弯腰低头,说,“儿臣惶恐。”
田蚡舔着牙齿微笑,笑意磨牙吮血,窦婴挺直脊背站在阴影之中,王太后站在他和门之间,阻断了照在他身上的天光,于是他的朝服和他的鬓发都黯淡下去,像一捧燃烧殆尽的灰烬。
“你说得没错,王娡可以撒泼打滚地压住刘彻不准查那条堤坝。所以那她为什么不做得更多一点呢?她同样可以撒泼打滚地让刘彻杀了窦婴啊。”林久漫不经心地说。
刘彻说,“请母后息怒。”
王太后说,“窦婴不死,我怒不息!”
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宣室殿上,一时寂静。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娡,这个女人,有点厉害。”
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没有水平,很市井泼妇,跟窦太皇太后曾经的举重若轻比起来,太露骨也太难看。
可这话厉害就厉害在露骨和难看。
王娡做不到窦太皇太后那样的举重若轻,所以她干脆把直白直接做到了极致:当朝太后舍掉脸面也要你死,什么样的臣子能抵挡住如此凶猛的杀意?
整个宣室殿上,没有、任何人、说话。
一片死寂中,田蚡双眼赤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那笑声听起来简直像是野兽的嚎叫。
他当然应该笑,因为窦婴要死了。便如苏秦佩上六国相印,他今日也将如愿佩戴上窦婴的死讯。
可是窦婴忽然也笑了起来,他笑得比田蚡更大声,他的声音压倒了田蚡的声音,他边笑边站起来,最后他和王娡相对而立,狂笑不止。
真的是狂笑,笑声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癫狂,像该被锁进黑屋子里的癔症病人或者是怨毒的鬼魂,从容如王娡都在他这样的笑声里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边笑他边撕扯自己的衣裳,忽然间那种王侯的凛然就从他的身上消失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那种穿梭在城镇和乡野中的游侠,率性而轻狂,抱着一把破剑就敢与天地开战。
田蚡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远离窦婴,神色变得警惕。
在这个时代,撕扯衣裳往往是决斗前的先兆,而这时窦婴的手已经伸进了敞开的衣襟里,那个姿势就好像要从衣服里拔出一把剑。
王娡眉眼一跳,这点变动像掉进池塘里的小石子,扰乱了她平静的脸色,但她直视着窦婴,不曾后退。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id“鬓云松”的两个深水,第一次一次性收到两个深水,又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图鉴,好开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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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在汉武朝做神女
◎西洲曲04◎
衣裳的悉索声中,
窦婴猛然拉出来一条细长的卷轴。
这东西第一眼看去有剑的形貌,那一瞬间田蚡几乎以为窦婴就要拔剑,不过他很快就看清楚了那究竟是什么,
不过是一卷柔软的丝绢,绝不可能被用来伤人。
窦婴的笑声慢慢停住了,他握着这卷丝绢,
缓慢地扫视过整个宣室殿,最后他的视线停在王娡身上,
他直视着太后的面孔,
眼神里竟然有睥睨的色彩。
然后他高高地举起了手,
那卷丝绢从他手上垂坠着散开,红色的朱砂印记渐渐露出全貌,所有人都前倾身体瞪大眼睛,
有人甚至失态到离座立起。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跃然跳入人的眼目之中。
王娡霎时张大了眼睛,
恐慌的神色像爬在山崖上的藤蔓一样,
爬上了她的面孔。
可是没有人再看她了,所有人都在看窦婴,
看他昂着头高声念出那丝绢上的文字,“臣,
魏其侯窦婴,奉先帝遗诏,事有不便,
以便宜论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的手,看向举在他手中的丝绢,不,
现在不应该叫丝绢了,
那分明是一卷诏书!
先帝,
刘彻的父皇,汉景帝的诏书。
田蚡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窦婴。
窦婴没有看他。从笑出声开始,到当庭斥责王娡,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眼也没有看田蚡。
此时田蚡已经不配被他放在眼里了,他持景帝遗诏,当与刘彻、王娡并肩。
他的视线落在王娡身上,王太后额头上逐渐地渗出细小的汗珠,而窦婴的声音还在继续,“今有太后王氏,私入宣室,咆哮朝堂。臣窦婴,奉先帝遗诏,欲除妖氛,清君侧,废太后,诛奸佞!”
先前的那个问题是,当朝太后舍掉脸面也要你死,什么样的臣子能抵挡住如此凶猛的杀意?
答案出来了,魏其侯窦婴亲身示范,现身说法。
持有先帝遗诏的臣子。
持诏如山,便宜行事。
他何止能抵挡住太后的杀意,他还要反过来斥责乃至废弃王娡这个太后。
系统喃喃说,“神转折窦婴,他不应该叫窦婴,他应该叫斗战胜佛吧!”
“算不上神转折。”林久轻声说,“倘若手中没有底牌,窦婴怎么敢站出来与王太后作对,找死吗。”
系统默默震惊住,但又有疑惑,“可就算有底牌有怎样,凭窦婴难道还能废掉太后么,他的赢面还是几近于无啊。”
“他没必要废掉王娡,他也没必要赢。”林久说。
“那他这是要输得体面点?”系统猜测。
“他是想要输得更惨烈一点。”
“?”
“是这样的。”林久说,“这份遗诏拿出来,窦婴便以臣子的身份,与皇帝和太后并肩。现在他把矛头指向了太后,太后也将矛头指向了他。那么能裁定这一场争端的是不是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系统慢慢张大眼睛,然后再慢慢张大嘴。
林久说得不错,太后和臣子尽皆入局,那如今可堪裁定生死的局面人就只剩下皇帝一人了。
他猛然看向刘彻。
而刘彻正安静地站在王太后身边,仿佛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仍然保持着弯腰低头的恭谨姿态。
“倘若趁此时机除掉窦家人和王太后的人,那当今朝堂上便由刘彻独断,这是刘彻开启朝纲独断的机遇!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这这”系统语无伦次。
林久没有说话。